网络小说推荐联盟

军旅中篇小说:《你好!我的港湾》十三(本系列最后一篇)

西沪港战友之家2018-06-21 09:32:40

文/刘善兴



从凉亭回到军人招待所,接到李主任打来的电话。李主任的大嗓门依旧底气十足,说刚才打电话你们不在,我直接打马副主任的手机了。马副主任说,支队首长对你们几个的毕业实习很满意,政治部还要致函学院提出表扬呢,那两篇报道我也看了,确实不错,很有分量啊!我说,是潜艇部队官兵素质高,事迹感人。还有几个线索也很感人,正在采访,还没写完呢!


李主任哈哈笑着说,还没毕业,听你说话的口气,立场已经向葫芦港转移了?什么立场转移,本来嘛!我知道,李主任对他偏爱的弟子,爱说半截话,说一半留一半,让你自己琢磨。


李主任说,不开玩笑了,说正事儿。系里马上开始实习总结,各小组已经陆续返校,你们也该回来了。马副主任建议你推迟几天返校,曲小军和李亮明天就可以返回了。怎么样,你自己的特殊采访进展如何?我说,进展顺利。李主任说,好消息能不能提前透露一点儿?我想起了那句歌词,就着旋律轻轻哼哼出来,问我也不能告诉你……


李主任笑着说,看你美的,一定有好消息。


我把李主任的决定告诉了曲小军和李亮。我推迟返校,好像在他们预料之中。曲小军例行公事地问,是不是叔叔、阿姨要来呀?带我向他们问好啊!李亮又故意话里套话,说师姐,你不会留在葫芦港吧?我可是准备了一个特好的纪念册,要让咱们班同学都留下毕业赠言,第一页的“版面”留给你,回不去只好“开天窗”啦!


我说,你放心,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写。写什么呢?李亮面带犯贫的神色问。我故意逗他,说就写:小破孩儿,你记着,走到哪也不会忘记你!


曲小军跟着起哄说,嘿,这临别赠言也不错,别具一格耶!


李亮一脸贫笑,连声说好。


第二天上午,陈翔开车,我们一起去甬江市火车站送曲小军和李亮返校。回来的路上,我问陈翔,这么多日子了,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小时候的事儿?


一方面确实不记得什么了,另一方面嘛,当着两个男同学的面,说这些事儿怕不好,他们好像都挺在意你的……再说了,你们都是军校本科生,当然的军中白领,我们士官这一层,应该算是军中蓝领吧,一般说来,还是有区别的。陈翔嚅嗫着嘴唇,我第一次感觉出他的吞吞吐吐,闪烁其词。


怎么,和我……们在一起,你有距离感、自卑感?我想说和我在一起,还是把们字带来出来。


那倒没有。我是说,一般说来。因为,不确定你和他们中的某一位,除了同学关系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关系?陈翔虽想掩饰那不经意中流露出的赧颜,还是被我睇过去的余光捕捉到了。


我明确告诉陈翔,除了同学关系,没有别的关系。你呢,你心中有没有确定的女孩子?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飘然而过,已经不止一回了,终于逮到机会,就很直白地问了。


有啊!


在哪里?干什么的?我连忙追问。


在美国。医学硕士。陈翔说,我们是高中同学,她在省城读完医科大学后,又去美国读研,是她的姨妈资助。姨妈没有子女,希望她留在美国继承遗产。没出国前,我们感情挺好的,只是最近这两年,联系越来越少,她可能不会回来了。


我的心里悄然一动,又故作轻松、口是心非地说,有情人终成眷属,你还要抓抓紧嘛!

陈翔分明看出了我的敷衍,轻松地说,这不是抓紧不抓紧的事儿,随她去吧!


根据钟伯伯的安排,陈翔直接把车开到了家属宿舍。


脱下将军服,扎起白围裙的钟伯伯,在家里的样子像个老厨师,笑哈哈地给我们开门,右手还拿着一把炒菜勺子。他说,海霞呀,今天伯伯露一手,让你尝尝咱们葫芦港的海味全席!一进门我就看见,马叔叔已经到了,我敬了个军礼,说叔叔好!他笑笑,算是还礼。


陈阿姨闻讯紧跟着迎出来,满脸高兴却在嘴里埋怨说,你看看,妞妞都来一个多月了,我早就想在一起吃顿团员饭,可是你看这爷儿俩,一个天天不着家,一个天天不离艇,硬是凑不到一块儿!


我脱下军帽,顺手挂在客厅的衣帽钩上,对陈阿姨说,我来洗洗手,给伯伯帮忙。陈阿姨双手拦住,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,说今天做饭是他爷俩的事儿,不用你帮忙,我也当一次甩手掌柜,阿姨就想和你多说说话!


厨房里,钟伯伯和陈翔演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。客厅里,马叔叔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套工夫茶具,慢条斯理,自斟自饮。陈阿姨拉着我的手,附耳私语,说着类似母女般的悄悄话。


我仿佛觉得,幼儿时从陈阿姨身上感应的母爱信息还在,经过葫芦港这段日子,这种感应越发温馨,越发强烈,丝丝缕缕,滋润着我的女儿心。


钟伯伯和陈翔烹饪的海味全席,可谓丰盛。只是,桌上的餐具不大讲究,大小不一形色各异的盆、碗、盘,有瓷制的,有搪瓷的,也有铝制品,都曾在不同年代的军营饭桌上流行过。各色餐具里,鱼、虾、蟹、贝、螺,满满当当,摆了一桌。大家入席,陈翔每端上一样,钟伯伯都笑哈哈地报出菜名。尝尝,味道果然鲜美。陈阿姨不停的给我夹菜,还不停地说,妞妞你尝尝,这,都是咱葫芦港的土产啊!


我感觉出来,这顿看似并不讲究的普通家宴,主人是动了心思的,很在意的。这种心思和在意,不在形式,重在内容,更在心里。这种心思和在意,类似家长为久别重逢天涯归来的游子借风,也有点儿像父母为即将辞家远去的儿女壮行。


家的温馨和感动,洋溢在我的心底。


马叔叔在老艇长家里显得相当随便,不声不响,大杯喝酒,大口吃菜,眼睛不时在我和陈翔的脸上不是瞟来瞟去,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

钟伯伯用筷子敲敲桌子说,天成啊,别光顾了吃,你给海霞说说,我交给你的任务完成怎么样啦?


报告艇长,一切顺利。马叔叔一反公开场合的严肃神色,嬉笑着说,童建国好办,我一说,老艇长和陈大姐邀请你来一趟,趁妞妞在这儿,难得团聚,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乘明天中午那趟特快到。那静开始有点犹豫,我就用激将法,说那教授,海霞对葫芦港印象可是蛮好的,童水手长来了,你不来,要是他爷俩决定了什么大事,你反对也来不及了!


她着急地说,小马,你要是与童建国合伙把妞妞往葫芦港拉,当心我去了跟你急!她是明天下午的航班。


钟伯伯说,好啊,陈翔向你们艇长请一天假,明天咱们全家去迎接。又问,天成,你有没有空,争取一起去?马叔叔停下筷子,心里合计片刻说,本来政治部有个小会,推一天问题不大,老水手长来了,我这个新兵不出迎,岂不失理!


爸爸妈妈要来的消息,搅得我塞了一肚子海珍佳肴,竟然全忘了是啥味道。


周一一大早,钟大魁支队长的一号指挥车就开到了军人招待所的院子里接我。钟将军一身戎装,陈阿姨也一袭出远门的装束,全部的期盼和欣喜都写在了他们的脸上。


九号码头,交通艇已经备便。甲板上,马天成上校和二级士官陈翔,也身着崭新的军服,在等我们。见钟支队长踏上旋梯,交通艇的值更官吹响一声长长的礼哨,举手敬礼。钟将军还礼,然后我们登艇。


主机启动,交通艇离开码头,箭一般向港外驶去。


陈翔告诉我,从海上去甬江市,交通艇可以直接开到甬江码头,只是比走公路要远些。知道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吗?陈翔问我,我摇摇头。他自问自答,我猜,爸爸的意思可能是,让童叔叔事隔二十年,重温从海上进港的感觉吧。


潜艇部队的战友情怀,如此别样表达,又一次深深触动我的情愫。


我有预感,爸爸妈妈二十多年扯不清的恩恩怨怨,可能会出现新的拐点?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怎么说呢,昨天晚上,我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的遥控器把几十个台摁了一遍,找不到一个想看的节目。心不在焉,就去拨爸爸的电话,占线。又拨妈妈的电话,通了。我告诉妈妈,明天我们都去机场接你。妈妈问,小军呢?我说,他已经返校了。我们已经谈过,他对你的感情蛮深的,我们都会让你晚年幸福。妈妈听了很高兴,问我,二十多年了,你爸的老寒腿好点儿没?我说,一到阴天两个膝盖的关节还是痛。妈妈说,我给他买了一副皮护膝,这次带给他。我记事以来,类似的询问和关照十分鲜见。之后和爸爸通电话,我把这个信息委婉地透露给他,爸爸沉吟了片刻说,是吗?那我也给她带个东西。我问什么东西,爸爸说,就是那个虎斑贝呀,那年她把你和虎斑贝一起丢下走了,我一直保存着。我说,好啊,带着呗。爸爸又说,她要是提起来,我就给她。她要是不问,我也不提,还放着。不过,妞妞你记着,咱们好不容易团圆一次,千万不要给你妈难堪!哎呀,我知道!想想我的老爸老妈哟,你们也真是的,哼!


海霞,你回头看,日出!我正发愣间,陈翔喊道。


蓦然回首,交通艇已驶出葫芦港。艇尾方向,东方天际,一轮红日刚刚跃上山峦,朝霞满天。


啊,我的葫芦港,晨曦中,始梳妆……

刊于《解放军文艺》2009年6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