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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一只蝶不期而遇 || 小说

落笔天涯2018-06-21 08:45:46


  

阿伦病了的时候,是在一个秋天。

那是一个午后,苏眠正在办公室的窗前站着喝一杯温茶。秋阳还很炙热,从一朵朵高而远的白云间斜射进来,窗楣的最高处,有一只条纹蜘蛛,静静地坐在网的中央,细长的八只脚努力地向各个方向撑开着。它如此警惕,许是为了能感觉到来自网的任何一个方向的动静,摆好阵势后,它就颇有耐心地等候着,看命运会赐予它什么。

网的角落里,颤动着一只残蝶的翅膀。

这只蜘蛛被苏眠养了好久了,是她的宠物,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,从春天发现它开始。

那时它还初来乍到,像个羞涩的孩子,在她的面前,有点瑟瑟发抖地尝试着建一张属于自己的网,那张巴掌大的小网,它竟然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完成。后来,苏眠常常在累极的时候与它无声的对视,它小小的瞳孔里面,竟也有一丝狡黠的光亮,苏眠不动,它也不动。以至于后来,它开始长大,开始健壮。而这时,28岁的苏眠的爱情却迎来了一场风寒。

说是爱情,其实只是一场长久的暗恋结出的果实。

在爱情这出剧目里,女人往往比男人更花心思,步步为营,神秘莫测,甚至,有时候,连女人自己也搞不清楚,自己究竟是喜欢他什么。而苏眠的神秘,一直隐藏在她的安静里 ,她只在自己的心里布阵。

苏眠是在一个偶然的时间段里得遇阿伦的,相逢也没有多大的戏剧性。那是两年前的冬天,公司为了体恤民意,便放逐手中的权力,让每一个职员每个月都必须去基层义务劳动三天,于民同甘共苦之时,也是最难熬的日子。寒冷的腊月,苏眠在某个车间一直随着加班到深夜。

阿伦那时已是公司的骨干精英,夜半带队巡查到这个车间,从她身边走过,他不经意地就看到了她。只一眼,阿伦就觉得苏眠是在云端,是的,这是个云端女子,有一种薄凉之美,那美是可怕的,带有一丝邪恶却又安静的芬芳,苏眠的眼神,却又是风尘的,而在那风尘的背后,又有着水一样的清澈。

本来,他们只是相识,却不曾有过交谈。他止步,微笑,想说什么,旋即又欲言又止,转身又向别处走去。

苏眠何等聪慧,她一向就是一个喜欢阅读别人心神的女子,她从阿伦的那道目光里,看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
阿伦返回来的时候,又在她身边停下来,他说:“你是苏眠吧?我听过你的演讲。”

苏眠说,是吗?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。

他说:“演讲稿是你写的吗?”

苏眠说,是的,我自己写的。

阿伦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温柔。

天太冷了,这个小城的腊月,寒风凛冽地从窗的每一个空隙里挣扎进来,屋子里仅有的一点暖瞬间就被胁迫走了。

阿伦招呼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下,一群人都围在他的身边谈笑着。苏眠接过不知谁递来的一杯热水,暖着冻僵的手指。

他就在这时转过身来说:“苏眠,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。”

苏眠递给他,看他熟练地按过号码,放在耳边,而似乎又无人接听,转而又还了她。

阿伦离开的时候,已是子夜,窗外下起了很大很大的雪。

凌晨两点,苏眠的手机响了,褪下油污的手套,接起电话,她没有想到是阿伦。

他在电话里说:“你听出我是谁了吧?我刚刚偷了你的电话号码。你们忙的怎么样了?什么时候能结束?”

苏眠说:“大概还要十几分钟,就完成了。”

阿伦问:“你怎么回家?要不,我送你回去吧!”

苏眠想了想说:“不了,这么晚,还下着大雪,不如熬到天亮再走吧!”

他也没有坚持,似乎还有急事,匆忙就挂了电话。

那个雪夜,苏眠从凌晨三点一直坐到天边渐渐发亮,走出那个空气混杂的车间,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清冽的空气。大雪初霁,太阳还没有升起,在微微的曙光中,那些青白色的雪,在松树的枝桠间如梨花般绽放,偶尔有风吹过,那些素素的花就从迷离的天空飘舞下来,很从容地就在须臾之间来了个满院飞霜。

阿伦渐渐迷上了苏眠的语言。他经常给她发短信,迷恋着她文字里的调皮和聪慧,她言辞的灵活转换,常常让他在无法回复之后,就将电话打过去,又找不到话题,只好胡乱说了几句后然后挂断。

苏眠不见得是怎样的美丽,她只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女子,她喜欢一个人行走,她像猫一样有着琐碎轻捻的脚步,她喜欢清静的快乐。

她是一杯散发着幽幽香气的淡淡清茶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走,书要一页一页地读,清风朗月水滴石穿,书如微波,从内到外震荡着这个女子的心,徐徐加热后,精神分子的结构就改变了,书的效力就凸现出来了。所以有人说,爱读书的女子,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,苏眠的美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
沾染了书香的苏眠太文艺太安静了,以至于安静地错过了阿伦。

苏眠以为生活是诗,其实生活只是一道从烟囱里缓缓过滤出的烟火味道。似乎每个男人都不太喜欢过于书卷气的女子,这样的女子似乎更适合做红颜知己。只因她的安静会让人害怕,人们都是惧怕沉沦到一种安静的绝望里的,这个尘世,总是有着无数支锋利的芒刺,生活需要的,不仅仅是小心地使用和收敛起盾牌,更多的是要学会顺承后的搏斗,而苏眠不会。

阿伦的婚礼是在一个明媚的春天举行的。正是樱花开放时节,苏眠没有去参加婚礼,她一个人在樱花树下,发了一下午的呆。

阿伦再见到苏眠的时候。脸上依然是暖暖的微笑,只是在每一次和她擦肩而过后,他都会听到一种破碎的声音,转回身,依旧是轻轻的空气在不知不觉地流淌,是啊,没有人听说过空气会破碎,阿伦信,别人不会信。

“据说,在北方农村的菜地里,一到春季,人们喜欢种一种叫做莴苣的蔬菜,早晨,阳光透过薄雾倾洒在整畦的莴苣上,用指尖轻掐这种蔬菜的茎杆,就能听到它发出的脆响,指甲瞬间会被染成微绿,这蔬菜竟有一种野性的香气,是生于自然、又还于自然的一种香气……

这番话是阿伦后来在一次与苏眠吃饭时说起来的,餐桌上的那盘莴苣,被翻炒的脆绿脆绿的。一年后的苏眠,早已将安静藏于渐渐显露的风韵之后,阿伦说:“苏眠,你就是那种类似莴苣的女子。”

那一次,苏眠和阿伦都有点微醉,在回家的路上,她倦倦地倚在后车厢的座位上,阿伦坐在副驾驶上,一路无话。

阿伦没有送苏眠上楼,他说:“苏眠,我在楼下,看你亮灯了,我再回去。”

苏眠一步步攀上楼梯,开门,扭亮客厅里的灯,许久,她才在窗前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与楼之间狭窄的过道里。

后来,阿伦说了很多次的对不起。在大雨滂沱中,在清冷的月光下,在某个阳光正暖的中午,或者是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冬夜。

苏眠的沉沦,亦像是一种秋蛩,明知叫声凄切,却还是在秋夜里静静地浅唱低吟。

就比如,这个午后,苏眠在窗前看着那只条纹蜘蛛,这个宠物,线条很优美,舞姿很流畅,它的后腿明显地比前几只敏捷,它小心而又斯文地织网,有一只针尖大小的蠓虫在网上挣扎着,它只用后腿轻轻地触了一下,便放任在那里,不再理会。

苏眠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阿伦病了的消息的,阿伦其实病了很多年了,只是除了他自己,无人知晓。

那个安静地女子,那个灵秀的女子,从来都是他爱情的最初。

苏眠听了,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温茶,她的心里很空,像是有一股寒气来回地在腹腔里穿梭,苏眠又想了那个腊月,想到了那种透骨的寒冷。

那天夜里,苏眠做了一个美丽的梦,梦里,她是一个穿着古典旗袍的女子,左肩之上,绣着一只硕大的彩蝶,她在一条花径上行走,不知从何处,飞来一只小小的白蝶,就落在她的左肩,两蝶一静一动共舞着,突然就让苏眠迷乱了一双泪眼。

曾经,在人生的过程中,与一只蝶有着一次不期而遇,那是爱,让我们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学会了相互取暖。



图: 网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