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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曼语书·影·音」樱桃祭

轻食曼语沙拉2018-06-21 10:29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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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2018年6月13日

太宰治逝世70周年

借着这个特殊的时机,我们「轻食曼语」公众号也顺势推出了新栏目「曼语书·影·音」聊聊我喜欢的,有趣的文艺作品。

这个栏目的诞生比「轻食曼语」的名字还要早。原计划中是每周一篇营销文,一篇杂谈。但由于我的惫懒,两者都未成功。

太宰治对我而言意义重大,我第一本「严肃阅读」的文学作品便是他的代表作《人间失格》。

太宰,曾经是我阅读史的起点。如今,成为了「曼语书·影·音」的起点。



二十世纪旗手

广为引用的太宰标准像

生まれて,すみません

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

「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」原本是太宰治短篇小说《二十世纪旗手》的副标题,近年随着「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」再次进入了普通读者的视野。在国内掀起了一阵重读太宰的热潮。

我曾经在书店工作时,对文学作品在国内的人气可以说是门儿清。日本文学中销量最高的作者无疑是东野圭吾与村上春树,排在第三的通常就是太宰了

三岛和川端才是日本战后文学的泰山北斗

与同时代的三岛由纪夫、川端康成相比,太宰的地位似乎有些尴尬。他并不算是最顶尖的小说家,其作品唯一一次获奖便是短篇小说《女生徒》获北村透谷奖。

文学界大佬们对太宰也是批评的声音居多。三岛曾当面对太宰说「我不喜欢太宰先生的作品」。川端曾批评太宰的《逆行》一书「依我之见,作者对眼下的生活怀有厌恶之情,使得作者不能将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,这是很遗憾的。」如果说上面两句评语是出自文学流派不同导致的偏见,那么同为「私小说」作家的佐藤春夫应该更未中肯,他评价太宰道「奔放但内心软弱,自我意识过剩」。文学界中,几乎除了井伏鳟二,就找不到帮太宰说上话的朋友了。

曾与一位日本友人聊天,谈及太宰治。她说太宰在日本国内的地位比起文豪更像是青春小说家,读太宰的年轻人很多,大多数日本人了解到太宰也是因为课本上收录了他的名篇,《奔跑吧,梅勒斯》。

当代青春小说家森见登美彦改写的

奔跑吧,梅洛斯

太宰身上究竟有何魅力,竟能令我们如此着迷?

其原因或许还是得从他的五次自杀开始说起。




Goodbye

第一次

1929年  服用安眠药

太宰16岁时就视芥川龙之介为偶像。然而芥川在太宰18岁时服安眠药自杀身亡。这对太宰造成了极大的冲击。通常认为,20岁的太宰第一次自杀是想向芥川「致敬」。

但也有坊间传言,太宰自杀第二天正是考中期末考试开始的日子,太宰或许是为了逃避考试而自杀的。

1927年7月24日

芥川龙之介在家服安眠药自杀

第二次

1930年  服药后与情人投河

太宰治结识了酒吧女招待,田部阿滋弥。田部虽年仅17岁,但已为人妻。两人同居三天后,在镰仓海岸,吞服安眠药后投河殉情。

太宰治被船夫救起,而田部则不幸身亡。

17岁的田部阿滋弥

第三次

1935年  自缢

大四的太宰治眼见出席率几乎为零,考试门门挂科,大学毕业希望渺茫。去《东京新闻》社面试又被刷下,不禁对未来的生活丧失了希望。

时隔五年,太宰再次来到镰仓,试图在八幡宫自缢,却因绳子断了而未能成功。

太宰治与小山初代的合影

第四次

1937年  与妻子服安眠药

高中时,太宰在风月场上结识了艺妓小山初代。毕业后,太宰便与她结婚。

1936年,小山初代出轨,对太宰治造成了极大的打击。次年,太宰与小山在谷川温泉企图服用安眠药自杀,未遂。回东京后太宰与小山分居。

时年28岁的山崎富荣

陪伴太宰走完了最后一程

第五次

1948年  与情人投水

47年,太宰治在酒馆中结识了28岁的寡妇,山崎富荣。山崎对太宰充满了敬意,照料着太宰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次年6月13日,太宰治与山崎富荣在玉川上水投水自尽。发现尸体时,两人用红绳绑在一起。山崎脸上呈现出害怕的表情,而太宰的表情却显得很自然,而且并未像山崎那样饮水过多。

与太宰遗书一同发现的有给孩子们的玩具和一些赠给友人的礼物,以及《Good Bye》的校正稿。这部三个月前开始创作的小说成为了太宰治未竟的遗作。




人间失格

用五次自杀串联起来的太宰治的一生,正合了《人间失格》开头的判语:

「我这一生,尽是可耻之事」

黑暗系漫画家古屋兔丸

创作的人间失格漫画版

《人间失格》的主人公,大庭叶藏,就是太宰治的化身。

书中的叶藏游戏人生。他酗酒、吸毒、流连烟花之地、与艺妓殉情、参加学运,最终自我毁灭。

叶藏加入左翼运动,并不是因为信仰共产主义,而仅仅是因为迷恋这非法活动的感觉。

酒精和麻醉药令叶藏债台高筑,药店登门催债,叶藏只得拿出珍藏的图书和全套家具抵债。后期叶藏毒瘾越来越深,只得被送往精神病院。

纯真少女的爱情曾是叶藏唯一的救赎,但又他因自己的懦弱,亲手将爱情摔得粉碎。

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,碰到棉花都会受伤,有时还被幸福所伤。


——《人间失格》

由浅香守生监督的动画版《人间失格》

何谓「人间失格」

是谁定义的「为人的资格」

是「世人」吗

「世人」又是谁

太宰在「世人」上花费了大量的笔墨。

失格者远离世间,看透真相,然后决定永远与之隔离。

不幸。在这个世上不乏不幸之人,不,尽是些不幸之人。即使这么说也绝非过激之辞。但是,他们的不幸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向世间发出抗议,并且,「世间」也很容易理解和同情他们的抗议。可是,我的不幸却全部源于自己的罪恶,所以不能向任何人进行抗议。


——《人间失格》

电影中石原里美饰演的良子

对应着太宰治的前妻小山初代

《人间失格》既是太宰的自白书,也是他的辩护书。太宰借着「手记」的笔法,一方面用第一人称破开自己的肚膛,掏出心肝给读者看,坦然呈现出自己的种种心结。另一方面又借着第三人称的叙述,为自己加上各种闪光点,公正平和地评判自己的一生。

这或许就是太宰治的文学留存至今,广受追捧的理由。

失格者的冲动,人皆有之,故而无数人在大庭叶藏身上找到了隐藏在 persona(人格面具)下最隐秘的自我。



惜别

难道太宰治20年的创作生涯中,就全是这种让人读罢顿生自戕欲望的「大毒草」吗?

当然不是。在轻小说《文学少女》第一卷剧情的最高潮,女主角有一大段独白,驳斥了这样的偏见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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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只读了《人间失格》,就以为太宰治的作品充满阴暗忧郁又不健康的色彩,这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。光是看过《人间失格》,是无法评论太宰治的作品的。在上国文课时,不是都读过《奔跑吧!梅勒斯》吗?你不觉得为了买给妹妹的结婚礼物而到市场去,因为听了恶政的评价而引发正义感,从大门走进皇宫打算暗杀国王,那样冲动莽撞、那样单纯率真的梅勒斯很令人喜爱吗?你不曾因为他跟石匠之间的诚挚友谊而感到热血沸腾吗?梅勒斯可是全身赤裸,满心热情地奔往石匠的所在啊!你试着想想吧!就算是不同的时代背景,全裸在街上奔跑一定很丢脸吧!但梅勒斯还是赤裸着跑下去,努力回到朋友身边。就连那个不相信人心,暴虐无道、残酷不仁的国王都因而受到感动!最后石匠说了『梅勒斯,你没有穿衣服耶』这句台词,在我的记忆中,并没有收录在小学的国语教科书上。你去看看原文吧!就算只是为了这句台词,也有阅读的价值唷!

不只是梅勒斯。另外还有很多充满爱与信任的精彩作品!你一定要看看《叶樱与魔笛》!姐姐担心罹患不治之症的妹妹那种心情,是多么令人动容啊!结局也不是只有悲伤,还有着温柔的气氛和希望的光辉啊!在《雪夜的故事》里,为了让哥哥的新娘看见美丽的雪景的妹妹,还有在《皮肤与心》里出现的,就像少女一样恋慕着自己丈夫的太太,大家都非常纯情,非常可爱。《浪漫灯笼》里面的五个兄弟姐妹,还会一起写小说接龙,简直就像温馨家庭剧一样融洽。《女学生》里的女主角不是也很可爱,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抱她吗!

以女性读者写给作家的信为蓝本的《耻》和太宰治遗作的《GoodBye》,还有描写喜欢奢华衣服男子的《时尚童子》这些作品,都是描述了人间百态的幽默故事。随笔的《如是我闻》之中,还可以看到像是对志贺直哉挑衅的人一样滑稽的太宰治。如果喜欢感动人心的故事,就去持《畜犬谈》或是《货币》吧!里面充满了太宰的温柔和对人的信赖唷!不管哪一本,都是震撼人心的杰作!如果没有把这些全部看完就死实在太可惜了!在战后严格控制的出版品管制中,将古代作品做了幽默改编的《伽草纸》也非读不可。《卡奇卡奇山》也是用这种方式改写的,保证会让你看得大吃一惊唷!

我告诉你!太宰治并不是只写了《人间失格》啊!确实,太宰治或许是在写完《人间失格》之后自杀的。他也写过不少让人看了之后心情黯淡的作品,或许《人间失格》真的是太宰治得到的答案。但这并不是太宰治的全部啊!

太宰治的作品中,还是有很多善良温和的人。虽然平凡又懦弱,但是却努力变得坚强的角色也很多。他以恋人太田静子的日记为原型描写没落贵族的名著《斜阳》,女主角和子就算家道中落且无法实现恋情,还是独自生下孩子,勇敢地活下去。在最后的章节里,宁静的黎明景色中,太阳发出灿烂的光辉缓缓升上天空的描写也很激励人心不是吗!就算是沉落地面的太阳,只要过了夜晚,一定会再度升起啊!太宰治在《黄金风景》里叙述的美丽景色,还有美丽的故事,绝对不能在还没读过之前就死掉啊!至少,在还没把太宰治作品全集从头到尾读过一百遍,还没写过上千篇太宰治作品的心得报告之前,绝对不能死啊!


《文学少女》第一卷封面

太宰创作的题材、文体都非常多样。早期的《创生记》、《二十世纪旗手》都接近散文诗;《断崖的错觉》则类似于怪谈;《女生徒》和《叶樱与魔笛》都是取材自女读者的信件再创作而成的女性独白;《鱼服记》、《御伽草纸》都是对古典文学作品进行改编。《御伽草纸》中收录的《竹青》和《清贫谈》更是取材自《聊斋志异》。

在太宰创作的众多题材的作品中,有一部格外能吸引国人的眼球,那便是以鲁迅在仙台医专求学经历为蓝本的《惜别》。

藤野先生赠送给鲁迅的照片

昭和十八年(1943),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开始反攻,日本国内已成颓势,亚洲各地反日情绪高涨。日本政府为安抚东亚与东南亚各国的反日言论,推行「大东亚共荣圈」,于11月5日在东京与「汪伪政府」、「伪满洲国」召开了「大东亚会议」,会议上发表了《大东亚共同宣言》和五项原则。

日本内阁情报局和文学报国会则为了积极响应《大东亚共同宣言》政策号召,决定推出一系列以五项原则为主题的文学戏剧作品。太宰治便应内阁情报局的指派,负责执笔《惜别》。

次年12月,太宰治亲自前往鲁迅曾经就读的仙台医学专门学校进行取材,创作了《惜别》,同时还写下一篇《<惜别>创作意图》上交国会。

昭和二十二年(1947)讲谈社版《惜别》

《惜别》出版后,这部作品并未受到读者的追捧,更未获得文学界的声誉。恰恰相反,《惜别》收到的是一系列负面的评价。

日本国内最权威的鲁迅研究者,竹内好评价《惜别》是「公然无视鲁迅的文章,仅凭作者之主观而捏造的鲁迅形象。」

太宰就是这样一位自我过于强大的作家,强大到与鲁迅这般庞然大物相比也不逊色。在《惜别》中太宰的自我,将鲁迅的人格完全压倒并结构。

我最近是病人,很久没有和大家见面,完全变成了孤独的鸟。

自己怎么说也是清国的留学生,说起来还曾经力图怀有被特别选拔派遣的秀才那样的自豪感。但是被选中的秀才太多了,他们徘徊在东京的大街小巷,所以我不能不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。

如果我的疑惑不幸实现了的话,我可能除了自杀,别无其它选择。


——《惜别》

《惜别》中这一段「周先生」的独白,显然不会是鲁迅这样沉郁顿挫的作家说出来的话。反而有些郁达夫《沉沦》的味道。

自律与倦怠、理想与绝望、自卑与倨傲,一个多愁善感的留学生青年形象跃然于纸上。

太宰在仙台医专取材时的笔记

读《惜别》,大可不必从文学界、史学界、政治上探讨这部作品。单把他作为一部以「青年周树人」为题材的传记小说,「周树人」还未成为「鲁迅」,还没有以笔代刀、横眉冷对。「周树人」有自己的烦恼与迷茫,也会有内心的阴暗面,会有自我毁灭的倾向。

一边回想着课本上的鲁迅,一边读着《惜别》中的「周树人」可谓是非常有趣了。

《惜别》在太宰的所有作品中都可算是可读性最强的。题材有趣,语言平实,主题向上,非常适合初次接触太宰治的朋友阅读,在这里诚心安利给大家。如若愿意尝试,必然会有收获。



樱桃

我在家里的时候,经常喜欢开玩笑。或者可以这么说,正因为「心中烦恼」的事情很多,所以才不得不在「表面上快乐」。嗯,不光是在家的时候,与别人接触的时候也是一样。不论自己心里多么愁苦,身体多么难受,我都会一如既往,拼命地创造快乐的气氛。因此,在同客人分别之后,我常常会累的连路都走不稳。金钱、道德乃至自杀这些事情,就会统统涌进我的脑海里。


——《樱桃》

与山崎富荣投河的一个月前,太宰发表了短篇小说《樱桃》。

自杀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,它是一个过程,一场有预谋的杀害。

《樱桃》一文,正是太宰对死亡最后的思考。

太宰治与妻子的墓碑

昭和二十四年(1949)6月,墓碑建立,碑面上的只刻了太宰治原笔署名的「太宰治」三个字,而太宰治的作家友人今官一根据太宰治生前的著作《樱桃》,认为应该将每年的6月19日太宰治的生日同时也是遗体被发现的日子定为「樱桃忌」。樱桃忌以龟井胜一郎、佐藤春夫、井伏鳟二、檀一雄、今官一、伊马春部等生前友人为核心,此后又有大量太宰治文学的爱好者参与,每年举办,成了日本纪念文学创作者的最负盛名的民间活动,延续至今。

樱桃祭上参拜太宰治的队伍

太宰在其随笔,《心之王者》中,太宰引用了德国诗人席勒的诗歌,劝诫来找他约稿的学生:

当神父宙斯开始允许人们拥有自己的领地时,众人一拥而上,竭力抢夺着属于自己的领地。只有诗人一无所有,他问宙斯,当人们都在瓜分土地时,我却在一直注视着你,为何我反而一无所有呢?宙斯说道,他们瓜分了土地,而你却可以随时与我同在。

 学生本来的面貌,一定是神的宠儿,是这位诗人。即使在大地上毫无作为,只凭那自由而高贵的憧憬,就足以与神同往。


——《心之王者》

想必太宰

正陪侍在神的左右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