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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杂志虐文】踏舞碎星河

写手殿2018-06-21 07:49:4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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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耽美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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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冷青裳  图片 | 网络  歌曲 | Kaiser





01


四月,骤雨初歇。我带着小芹赶到城郊破屋时,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污秽。孟先生幸灾乐祸地望着我们:“夫人好不狼狈。”我笑笑,并不打算和他逞些口舌之快,命小芹奉上梨花木奁,亲手为他展开。满奁的金饰玉器,灼灼耀人眼睛。我诚恳地道:“小女子实心实意来拜师求教,岂有挑日子之理?”

这已是我第四次登门拜访。

早年我曾在秦淮画舫为妓,从良后偶尔与来京城驻场的姐妹联系。上个月我向她们说起自己失宠的窘境,她们便让我来寻这位孟先生。传说他是舞中圣手,所编之舞可令舞者千娇百媚,迷乱人心。

我将孟先生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,三番五次登门求教,却只能换得他的冷哼。“我早就说过,我的仇家是这城中贵胄,我此生再不愿与他扯上半分干系。”他将那盒珠宝推还给我,“夫人若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,纵然是送我金山银山,我也不会教你。”

我总怕将自己的底细如实相告会惹来麻烦,可若因此不能求得他出手相助,我又实在心有不甘……正踌躇间,他已淡笑着下了逐客令:“天色不早了,夫人请回。”

难道又要无功而返?一瞥眼看见墙脚倚着把旧伞,我计上心来,朗声道:“看天色怕是还要下雨,先生的伞就借我应应急吧!”



02


孟先生的伞上,刻着一个篆体的“遥”字。这可是他的名字?直到这时我才发现,其实我也全然不知他的底细。小芹问我:“姐姐拿他一把破伞干什么?我们又不是没带伞。”

我低眉苦笑。

因我不够真诚,孟先生早已心存芥蒂。我几次三番上门都碰了软钉子,也实在没脸再去求他,只能拿他一把伞,好歹为以后相见留个由头。

回程的路上还真的落了雨。小芹一路与我说笑,进到府中亦不知收敛。行到我房外转角时,她撑的伞遮了我的视线,我便也没看见有人走近。小芹与她接踵而过,伞上的雨水溅了她一身。

“死丫头,你瞎了?”一只脚从小芹身侧踹过来。小芹没留意,一下跌坐在水洼里。我定睛一看,竟是近来同样失宠的七姨娘嫣阑。我扶起小芹道:“不过是脏了件衣服,我赔你便是。”

“谁要用皮肉钱买来的衣服!”嫣阑生于京城富贾之家,向来自诩高人一等,得知我曾是舞妓后,更是逮到机会便要挤兑我。小芹护我心切,登时与她吵嚷起来。

嫣阑怎会受一个丫鬟的气,二话不说抬手便打。我闪身挡在小芹身前,嫣阑却全无收手之意,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耳际。我捂着剧痛的脸颊直视她:“你我皆是卖这身皮肉给将军,我的钱有多脏,你的就有多脏!”

是啊,这里是元承将军陆坤吾的府邸。府中的每一个女人,皆是将军豢养的玩宠。我与她虽出身不同,却在这里殊途同归。谁又能比谁高贵?我冷冷地对她说:“你若不怕死,就再闹下去!将军一定还没忘记,是谁让宜君姑娘动了胎气。”

我只是想提醒她,就因为她太过骄纵霸道,上个月无缘无故去寻宜君的晦气,才差点害她流产。此前陆坤吾对嫣阑可谓宠爱有加,但出了那事之后,便愤怒地撵她去佛堂抄经养性。今日她打的虽是我这失宠的姬妾,但若惊动了陆坤吾,让他想起她之前飞扬跋扈的样子,只怕她的失宠之势会更甚。

她显然忌惮起来,丢下本手抄经卷,便愤愤地去了。



03


我总算知道,嫣阑今天何来那么大的气性。陆坤吾罚她在抄经时也为各房姬妾祈福,然后将手抄本亲自送到大家手上。因此今天她不得不来给我这眼中钉送经书,是以怨气颇重。小芹的小腿被踢得淤青。我手上用力涂药酒,她痛得咬紧嘴唇。我心疼道:“你跟着我,总是吃苦。”

她含泪摇摇头:“当初姐姐若不救我,我才真会吃苦呢。”

小芹曾是画舫中的雏妓。早些年兵荒马乱的,前朝君主被陆坤吾的大军赶出了京城。小芹与家人在逃难时失散,被人骗卖进画舫。鸨儿逼她接客,她宁死不从,被打得人鬼不分。我欣赏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刚烈的性子,便将她要来做丫鬟,免她再受苦楚。

没过两年,陆坤吾又奉命南下剿灭前朝余孽。待杀到秦淮一带,城守投降,抓了城中娼妓供大军消遣。而我则被选中为陆坤吾献艺。

那一夜月华如水。我穿着精美华丽的舞衣,在徐徐晚风中翩然起舞。陆坤吾却意兴阑珊。我不停地想着,自己到底哪里不合他心意,就这样分了神,踩住了纤长的水袖,狼狈地跌倒在地。

我颤抖着匍匐在地上,双腿虚软到爬都爬不起来。忽然眼前就出现了一双皂色长靴。我仰头向上望去,竟然是陆坤吾。他俊美的面容掩映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。我想求他饶过我,刚要张口,却被他一把抱起。他眯缝着眸子,低声向我宣告:“你是我的了。”至今我仍想不通,当初那样低贱卑微的我,怎就入了他的眼?

第二天一早,我的脸果然肿得更甚。这次还要多谢嫣阑出手伤我,让我有借口去博陆坤吾的怜悯。我细画柳眉,点染朱唇,脸上那块淤肿却不施粉黛,只用一条青色薄纱略微遮掩。任谁看我一眼,都能发现青纱下隐隐的伤痕。

一切收拾妥当,我端了亲手做的茶果走进陆坤吾的书房。他正微蹙浓眉,专心练字。我已不知有多久没这么好好儿看过他,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,眼眶温热,竟万分不舍打破这偷来的片刻静谧光阴。

他感到有人站在门口,终于停笔抬眼,面无表情地问:“怎么是你?”我走过去放下托盘,柔声道,“我见将军日夜为国事操劳,所以做了点心,请将军在休息时品尝。”

我来找他虽另有目的,但这几句话也绝对出自真心。陆坤吾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,仿佛要判断我心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。然后他漠然道:“放着吧。”继续低头提笔。

我睖睁在原地。他明明看见了我脸上的指痕,却选择不闻不问。他真的已不愿再为我多费半分心思?我禁不住悲从中来,却还想说些什么引他的注意。忽就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:“将军快去看看吧,七姨娘又去找宜君姑娘麻烦了!”



04


陆坤吾闻言,丢下纸笔便往门外冲去。我心头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,但也不敢说什么,随着他往宜君的住处跑。

嫣阑正骂得起劲。原来她来给宜君送经书,又讨好地多送了些丝绸玉器,说是为上次的事赔礼。宜君却怎样都不肯收。嫣阑被驳了面子,才会气得吵嚷起来。可一见到陆坤吾那千年玄冰似的脸,嫣阑便吓得噤了声,带着礼物悻悻地去了。

陆坤吾执了宜君的手,关切地道:“切莫动气,小心伤了孩子。”她没说话,淡漠地抽回了手,径自回屋去了。

我望着他些许颓丧的背影,暗暗苦笑——我求之不得的东西,宜君却那样弃如敝屣。

我是如此深爱着眼前这卓尔不群的男子。我感念他如天神降世般带我出火海,感念他不在意我的出身,如珠如宝地将我收藏。我曾以为找到了此生的归宿,却不料他怎样捧我入繁花似锦的无忧天堂,就怎样拖我进业火熊熊的阿鼻地狱。

入府不久,我因专宠招妒,被四姨娘陷害崴伤了脚踝。陆坤吾震怒,将她关在柴房整整一个月。后来她轻蔑地告诫我:“你尽管嚣张,且看你能代替宜君留在将军身边多久!”

在此之前,我从不知有宜君的存在。我四处打听。人人只道她入府最早,却始终不肯正式入门。陆坤吾便一直留着正室之位给她。这些年来他虽娶众多姬妾进门,人们却都能在她们的眉眼间寻到些宜君的影子。他将她们当做任意把玩的物事,厌了便随手丢弃,从不费神怜惜。

我听得心惊胆战。难道此生除了宜君,他再不会爱任何女子?我不甘心地将自己与宜君细细比对。她娇小玲珑,我高挑纤长。她眉目清冷,我妖娆妩媚。我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这曾让我暗暗庆幸,也许……我会是陆坤吾眼中极别致的那一个?

我加倍地讨他欢心。

他说最喜欢看我跳舞时摔倒的样子。我便努力练习,将那一摔与舞步巧妙糅合,于不动声色间跌得楚楚动人。但陆坤吾却逐渐失了兴致。一次我在旋转间娇娆伏地,他竟愤怒地砸烂了酒杯,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,自此再无踪影。

我胸中喷薄的爱意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,渐渐消沉冰冷。直到嫣阑入门,我终是彻底清醒。原来我穷尽毕生气力爱着的陆坤吾,也怀着这世间男子皆有的凉薄心性,我根本不可能成为他心中的独一无二。



05


心中憋闷烦乱,我独自出府去找从前的姐妹倾诉,再回来时,已是掌灯时分。

刚跨进门槛,我就跟个下人撞了满怀。我问他何以这么慌张。他急急忙忙地回我说,宜君血流不止,怕是要小产,他正要去请大夫呢。我心下疑惑,便疾步向宜君的住处走去。才走到门口,就听到陆坤吾的怒吼:“你们这群废物!留你们何用!”

原来上午嫣阑来闹过之后,宜君就发现少了一盒首饰。她本非稀罕俗物之人,但因其中有她极心爱的翡翠镯子,便不能不了了之。她搜遍身边下人的住处都没找到,这才跑去询问嫣阑。嫣阑正为上午受的气委屈着,又被宜君暗指偷东西,一时激愤便将她推倒了。

我心中疑惑。陆坤吾赠给宜君的首饰虽都是天下罕有,但嫣阑出身富贵,没道理去偷这些东西。而若是出于忌妒,那这做法便更加愚蠢。

丫鬟犹自辩白:“奴婢们拦着姑娘不让她去,但姑娘说那镯子是个叫孟之遥的人送的,很是珍贵,一定要立刻去……”

“够了!够了!”陆坤吾盛怒至极,狂吼着打断那人的话,“都给我滚出去!滚!”

这种时候,只怕谁进去安慰都要引火烧身。我识趣地退了回来,心中却隐隐不安。

孟之遥……我想起那旧伞上的篆体小字,还有孟先生对城中权贵的忌惮之意。该不会就那么巧,宜君所说的孟之遥,就是孟先生吧?

我心事重重地走回卧房。房里并没点灯,黑暗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我唤了一声,并没人回应。我点亮蜡烛,终于在墙角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小芹。我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问:“怎么了?”

她颤颤地把一只精致的妆奁递到我手上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有几件价值不菲的金器,另有一只成色普通的翡翠镯子。

脑海中有什么轰然乍响。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:“宜君的东西……是你偷的?”



06


小芹说她只是一时糊涂。因为嫣阑平日里太过嚣张跋扈,总是明里暗里地欺辱我们俩。她早就心怀怨恨,才使了这招借刀杀人。她偷拿宜君的东西,打算放进嫣阑屋里。到时宜君若追究起来,陆坤吾定不会让嫣阑好过。

哪知宜君太早发现丢了东西。小芹蹑手蹑脚地摸去嫣阑那里时,正看见她二人的撕扯。宜君被推倒在地,腹下鲜血直流。她惊恐万分地抽噎着问:“被将军知道是我偷的东西,他会不会杀了我?”

如果只是偷东西还好说,大不了关几日柴房或挨顿板子。但现在牵扯到一条人命——陆坤吾那样珍视宜君腹中的胎儿,如果她真的小产……我不敢想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。而且他若查到小芹头上,只怕会认定是我指使她栽赃嫁祸。到时我定然百口莫辩。
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咬紧牙关对小芹说:“事已至此,只能抓个替死鬼了。”

不过半天便有消息传来,宜君的孩子到底还是没有保住。陆坤吾伤心欲绝,亲自带人搜查嫣阑的住处,在衣柜中发现了宜君的妆奁。小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告诉我,嫣阑被重重地打了五十大板,已然奄奄一息,现在被丢进柴房等死。

我想象着嫣阑垂死挣扎的样子,心底的恐惧一波接一波涌上喉咙,几近窒息。小芹痛哭的声音更扰得我心烦意乱,压抑多日的恐慌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。我猝然抡起胳膊,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:“你替她哭什么?你是怕别人看不出我们心中有鬼吗?”她布满泪水的面容更加惨白,死死咬住嘴唇,极力忍住泪水却呜咽得更甚。

我亦惊讶于自己竟动手打了她,想道歉却吐不出一个字来,最终只能愤愤地冲出门去。



07


我去了城郊破屋。孟先生正背对着我,在院子里晒衣服。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忽然高声喊道:“孟之遥,宜君来找你了!”他的背影明显一僵,旋即飞快地转过身来。

我心头一沉——果然是他。

之前我曾细细查看那被宜君格外看重的翡翠镯子,竟在镯壁内侧发现了篆体雕刻的“君遥”二字。那刻法与孟先生旧伞上的完全相同。我当时还不敢断定这两人之间有所牵连,但如今看他这反应,我想我猜得已八九不离十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愠怒而戒备地瞪着我,随即恍然大悟,“你是陆坤吾的人?”

我扯了扯嘴角,算是默认,之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,兀自诉说着宜君这些年来有多么心如死灰。我告诉孟之遥,陆坤吾会对宜君纠缠不休,只因他还没找到一个真正心爱的女子。而我并不同于将军府中那些宜君的影子。我与她的样貌气质南辕北辙。我是陆坤吾眼中最特别的那一个。若想我挽回他的心,解宜君于水火,只需孟之遥为我编排一场精美绝伦的摔倒。

美好到,令陆坤吾念起与我在秦淮的初遇。

他望着自说自话的我,忽地就朗声大笑起来:“你未免太过自作多情!”

孟之遥说,宜君曾是前朝的秀女。她自幼是个舞痴,终日醉心练舞,从不费神去博皇帝的宠爱。就连叛军杀入皇城,她都没有发觉。当日陆坤吾着手下四处搜寻活口,自己则鬼使神差地走入一座僻静的花园,看见了落英缤纷下,一身素衣飘飘,专心致志旋转的少女,他情不自禁地向她走近。

她身旁的舞师豁然立起,高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她被惊扰,脚步出错,摔倒在一大片洁白的花瓣里。她坐在地上,蹙着秀丽的眉,一张娇嫩的粉脸微微泛着红润,就连鼻尖上细密的汗珠都那样俏丽动人。她眨巴着天真的眼睛问他:“刚才的舞好看吗?”他心中忽地就一动。血腥与杀戮浇铸的戎马生涯中,仿佛第一次透进了如此纯粹而轻柔的风。

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,在她的惊惶失措中宣布:“你是我的了。”

也不管她早已心许那年轻的舞师,他将她藏进了府邸,用他的万般柔情,换她的终日以泪洗面。

“所以你与宜君的相似之处,就是都曾在跳舞时跌倒。”孟之遥轻蔑地笑道,“陆坤吾就是这样莫名其妙。他得不到宜君的心,就找一堆似是而非的女人来爱他。”

我傻傻地愣在那里。之前因为找不到与宜君的契合之处,所以我一直心存侥幸。可如今,孟之遥将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我眼前,那样毫不留情地,一刀一刀,将我心中的美梦剐得支离破碎。我颤颤地问孟之遥:“你们为什么不逃?”

他苦笑:“我连他一人都敌不过,更不要说他手中的百万大军。当年若不是宜君肯委身于他,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。”他忍辱偷生,留在京城市郊,也只为偶尔探听到将军府中有关宜君的一星半点的消息。

“但如今不同了……”他饶有深意地望着我,许久才道,“若我答应帮你编舞,你可愿意,帮我救出宜君?”



08


我心神不宁地回了府。才一推开房门,便闻到浓重的酒气。地上零散丢弃着各式男女衣物,令我的心猛然剧跳起来。我颤抖着向床榻走去,霍然拉开轻薄的纱帐,一眼便看见瑟缩在床角紧裹被子的小芹。

在她身边,一身酒气的陆坤吾睡得正沉。

我如遭五雷轰顶,脑海中空白一片,不可置信地缓缓摇头。小芹想跳下床来,怎奈陆坤吾在睡梦中仍死死箍着她的手腕。她急得放声大哭:“姐姐,我没有……”

“没有什么?”心中遭人背叛的恶感一阵强过一阵,我冷冷地望着她道,“就因为我打了你,你便这样报复我?”

小芹剧烈地抽噎着,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陆坤吾却肆无忌惮地痴痴梦呓:“宜君……宜君……”

我犹如被万箭穿心,痛得无以复加。

这是怎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景象?陆坤吾在我房里,与我的丫鬟厮混,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他爱而不得的女子。他当我是什么?他当小芹是什么?我怒视着他们,绝望的笑声如鬼魅撕心裂肺地幽鸣,眼底的泪水却是止也止不住。我狠狠攥紧拳头,咬紧牙关清清楚楚地告诉小芹:“你我的姐妹情谊,到今天算是尽了!”

但我没有办法为难小芹。陆坤吾大醉后醒来,定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荒唐事。若是换了别的丫鬟,我大可连夜打发她出府。但在这森然冷寂的将军府中,我与小芹都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。我视她如手足,即便她背叛了我,我也不忍心将她赶入末路——

不过几天,府中便已传开。人人只道宜君小产那夜,陆坤吾喝了个酩酊大醉去找我,怎奈我没在房里,便被丫鬟小芹钻了空子。之后陆坤吾不但分了房舍给她,又遣了丫鬟伺候,还要择日娶她入门。他们更说,小芹的身形最像宜君……

每每听到这些,我的心便又如被人用刀狠狠剜过一回。

我真的受够了!受够了陆坤吾的冷落,受够了他四处寻找宜君替身的日子,更受够了所有的背叛与轻视。握紧双拳,我暗暗下定了决心。

我拿孟之遥那把旧伞去见宜君。见到它时,她清冷的眸子终于有了灼灼的神采。她不可置信地问:“你见过之遥?”

我点头,将自己与孟之遥的关系简略说给她听,临了向她保证:“我定会助你逃出去的。”虽然我并没半分把握,但现实已将我逼入绝境。我决心放手一搏。

宜君却苦笑:“哪有那么容易?”她说起之前的几次逃亡,她不是被陆坤吾捉了回来,就是尚没逃出去便被监视她的嬷嬷举报,她惶恐着道,“陆坤吾曾说,若我再敢逃跑或寻短见,他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之遥,然后将他五马分尸……”

“可你是想与他共赴黄泉,还是生不如死地分隔两地?更何况,我们未必会输。”

她显然是被我说动了,刚想回我些什么,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响动。我心下大骇,急忙冲出门去,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只见一只黑猫卧在那里,无辜地眨着眼睛。



09


又等了几日,府中并无风吹草动。我这才放下心来,料想那日确是黑猫顽皮,而非有人故意偷听。

陆坤吾迎小芹入门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初一,那正是我偷放宜君出府的最好时机。我让孟之遥备好马车,等在将军府最偏僻的后门外,又用蒙汗药迷晕了宜君身边的下人。直到将她送出后门,我的心仍是狂跳不止。随后我换上舞衣,急急地赶往前院。

那才是我今夜的重头戏。

灯光乍灭。数十个舞者抬着二十面硕大的方形銮镜走向场中,将它们整齐地排列成一面镜湖。纱幔缭绕,四周有无数的荷花烛灯缓缓亮起,在湖面映出一片迷蒙微光。月正当中,伴随漫天粲然星辉,倒映在幽深的镜湖里,如一道坠地的浩瀚银河。

我一袭银装,挽水袖,轻盈地跃入场中。月华皎皎的夜色里,袅袅婷婷的荷叶裙,在层叠起伏的纱幔中旋转起舞,仿若九天玄女翩飞于银河之中,踏碎一地星光璀璨。

孟之遥曾告诉我,若要重获陆坤吾垂青,我再不能学宜君摔倒的样子。

他说:“你必须做你自己。”

我明白他话中的道理,之前刻苦练习,今日却终究跳得不是自己——我一直心神不宁,因为担心宜君逃跑被人发现,是以不得不将这支舞安排在小芹的婚礼上。我想用精彩绝伦的舞蹈和满堂的宾客绊住陆坤吾。待有人发现宜君失踪,她和孟之遥早已跑远了。

可若我此举能成功赢回陆坤吾的宠爱,小芹势必在入门之日就遭到失宠的厄运。想到她要在寂寞无助中度过漫漫余生,我又实在于心不忍……

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,忽然听有人大喊:“走水了!”

我心中大惊,脚下一绊,结结实实跌在地上。一块銮镜被我的手肘击碎,细碎的镜片深深扎入皮肤,锥心刺骨地疼。

有人向我走近,我痛苦地抬起脸,看见的是微醺着的陆坤吾。他的双眸比星光还要璀璨,闪耀着失而复得的欣喜。我的心却一路下沉,跌入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
我竟再一次地,堕入了成为宜君替身的宿命。

它像一场永不可逆转的轮回,张着黑暗的血盆大口,吞噬着我全部的希冀。我任由陆坤吾将我抱起,听他轻柔地询问我的伤势。我冰凉的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,触摸他强有力的心跳。我迷迷糊糊地沉沦在一片仿若隔世的温柔里,却那样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

这一切,根本就不属于我。

我的眼泪落下来时,有下人慌慌张张来报:“将军,是宜君姑娘那里起火了!”



10


我和陆坤吾赶到时,宜君的院子仍旧火光冲天。

陆坤吾想要冲入火海救人,我和家丁们死死将他按在原地。他暴怒着挣扎、嘶喊。我紧紧咬住嘴唇,却始终不敢告诉他,他心爱的宜君早已随孟之遥远走高飞而去。

直到熊熊大火将那一片屋苑燃尽,人们才从废墟里挖出了五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。其中有四个是早先被我迷晕的嬷嬷和丫鬟。另有一个,他们从身形和饰物判断,认定是宜君。

陆坤吾抱着那具焦尸,目光呆滞地坐在原地。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却是怎样也想不明白,宜君既然走了,又为何要回来?

与这件事相比,小芹的出逃便显得无足轻重。

被她打晕的喜娘说,小芹卷走了屋内所有的财宝,趁我跳舞时匆匆离去。

陆坤吾没有心情追究。但喜娘的话却有什么触动了我的心弦。我翻遍小芹的卧房,什么都没有搜到,最后却在我自己的枕头下面,发现了她写给我的信函。

小芹说,她并非存心勾引陆坤吾。

那夜他来找我时,已然喝得酩酊大醉。他嚷嚷着要我跳舞给他看,说要重温宜君跌倒的样子。小芹扶他坐下后,径自去为他倒茶解酒。他却突然扑上来抱着她,喊她“宜君”。小芹奋力挣扎,奈何他力气太大,终是没有挣脱开来。

后来她几次想向我解释,但我始终负气不肯听她说话。她便一直尾随着我,想寻个机会求我原谅,就这样听到了我和宜君的计划。

那日在宜君房外偷听的,不是顽皮的黑猫,而是小芹。

她明白我心中的苦楚,知道放走宜君是我一生中最后的赌注,便下定决心助我一臂之力。她知道,假若宜君只是逃走,陆坤吾定会想尽办法抓她回来,到头来我只怕会白忙一场。于是她假装挟带私逃,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出府,而是扮成宜君的样子,然后一把火烧了那座别院。

所以那一夜,葬身火海的人是小芹。

因为被烧得面目全非,她与宜君相似的身形,便促成了一场完美的偷龙转凤。

小芹说:“妹妹愿以一死偿还姐姐多年来的恩情,望你原谅我的身不由己,来世再续姐妹之情。”

我捧着那封信痛哭失声。

我本就知道她不是贪恋富贵的人。若她有心勾引陆坤吾,也无须等到今时今日。只是那一夜,我被冲天的忌妒蒙蔽了双眼,她的痛苦和委屈,便全部视而不见。我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地说要与她恩断义绝。只为了一个对我没有心存半点爱意的薄幸男子,我竟然,亲手将自己的妹妹推入了死亡的深渊。



11


后来,陆坤吾再也没有娶过任何一个女子。

他专宠我、纵容我。起初我哭笑不得,到后来也只能默认。我曾多么希望一舞倾城,获他垂青。现在却渐渐明白,他将一生的情感都献给了宜君,然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爱任何一个人,包括他自己。

我终于明了他心中的苦。

那样谨慎卑微地去爱一个人,最后却竹篮打水,一场虚空。

就如我爱他一样。

所以我原谅他从没爱过我,原谅他曾酒后乱性,生生毁了小芹的一生和我与她的姐妹之情。

我只是再也不敢回顾过去。不敢想嫣阑的惨死、小芹的自尽。那是我与他共同背负的罪,上天予我们的惩罚,便是穷极一生,都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心。

只是我比他幸运。

在惨烈的厮杀过后,我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里,仍能拥抱他已冰冷的身体和寂灭的灵魂。我愿就此随着他,将自己禁锢在心的囚笼。

此后的浮华岁月里,就让我们彼此陪伴,共尝永世寂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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