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络小说推荐联盟

第八章 重建家园(最新小说连载5)

品读粤北2018-06-21 09:21:29


这次洪灾给整个青河县造成重大损失。雪岩镇好在抢救及时,没造成人员死亡或失踪,我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定。

刘大文说,当初老祖宗造“家”字时,就赋予形象的意义,上面的“宀”代表“房子”,下面的“豕”(猪)代表“财产”。意思是说,“家”就是要有“房子”有“财产”。然而,这场特大洪水,不但冲走了人们来不及牵走的猪牛、抱走的鸡鸭,也冲走了来不及转移的财物,更冲垮了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房子。转眼间,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化为乌有,数万人因失去家园和土地,变得一无所有。房屋和土地是农民安身立命之本啊!

刘大文说得有理。面对着化为废墟的家园,许多人失声痛哭。有些村民拉着我的手感叹:“辛辛苦苦几十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”还有的更为悲愤:“都说‘一贫如洗’、‘家徒四壁’为最穷,我们现在成了‘一洗致贫’、‘家无四壁’啊,这日子该怎么过啊?”我安慰说:“党和政府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,一定会帮助大家把家园重建起来。”

这天晚饭后,我召开镇班子会议,作出决定,失去家园的灾民,除一部分投亲靠友或被暂时安置在房子比较牢固的学校、村委会办公楼外,大部分安置在政府搭建的救灾帐篷和临时工棚里,确保做到有饭吃,有水喝,有地方住,不至于无家可归,四处流浪。

会议快结束时,收音机里播送当地电台最新消息。这几天,省委庄书记正在受灾严重的青冈市第一线指挥抗洪救灾。白天,他冒着高温,穿着雨鞋,踩着半尺深的淤泥察看灾情、慰问灾民;晚上,认真听取救灾工作情况汇报,与灾区干部一起研究抗灾救灾的措施。他一再叮嘱当地干部要千方百计地保障人民群众的基本生活,并作出“确保在元旦前让灾民搬进新居”的重要指示。

我听到最后一句,对众人说:“这回好了,有了庄书记的重要指示,我想下一步工作重点,就是要帮受灾群众建新房,大家有事做了。”

果真不久,省市县下达了重建家园的文件,要求把灾后重建工程和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紧密结合起来,确保灾民有房住,维护灾区社会稳定,促进灾区经济恢复和发展。确保明年元旦前全倒户搬进新居。

刘大文汇报说:“按照统一部署,由市、县各部门组成29个工作组分赴灾区,有2000多名机关干部支援灾区重建,其中,市农业局专门挂扶雪岩镇。县里专门组织100多名雪岩镇籍的干部回乡支持我们重建家园。”

“农业局帮扶我镇,这是最好的选项。他们要技术有技术,要资源有资源,而且重建家园归他们牵头,力度会大许多。当然了,我们也不能等靠要,除留少量干部在镇政府值班外,其他镇干部要下到各个受灾村支援重建。房子没建好,人就不要回来。我带头抓一个村。”

刘大文说:“你负责哪个村?”

我想了想:“就白田庄村吧。这次洪灾,该村156户人家就有63户农房被洪水冲倒,其中全倒户有50户。”

“那好,就让骆乐参加你们组。”刘大文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

第二天,我带着骆乐等十名工作人员来到白田庄村调查,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狼藉,倒塌的房屋,散落的衣物,破碎的瓦砾,东倒西歪的树木,在落日映衬下更为苍凉。然而,村里到处是废墟,却不见一人清理。我们来到一棵大榕树下,只见几个汉子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无所事事。

骆乐感到奇怪,走上前问道:“阿叔,你们这次受灾情况怎么样?没倒房子吗?”

一个瘦黑的汉子把烟头一扔,往身后一指:“看,全倒了,没指望了。”

“那有没有考虑重新盖房子?”骆乐问。

“盖新房,想啊,做梦都想,可那是做梦啊。”那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大黄牙。

骆乐解释说:“家没有了,自然得重建,不过大伙别坐在树荫下傻等啊。这次建房,政府是有补贴的。县里在省、市补贴8000元基础上,再给每户补贴7000元,每户总共可拿到补助金15000元,这个政策你们知不知道?”

“不知道啊。有这么好的事?”

“还有呢,县农村信用联社简化手续,为全倒户提供5000元的三年期低息贷款,并组织有资质的工程队进驻雪岩镇。”骆乐说,“我给你算一下,省、市、县补贴15000元,信用社贷款5000元,你一家就有2万元,如果你建一间80平方米的房,按350元/平方米计,共要28000元。你只要向亲威朋友借8000元就行了。”

那汉子扳着手指跟着算,认为有理,可是他挠挠头,又提出一个新问题:“谁肯借给我8000元呢?”

我觉得这汉子说的也是实际困难,便上前与他聊家常,这才了解到,这汉子有兄弟四人,全都三十好几了,还在打光棍,除了他身体健全外,其他三个弟弟都有些智力残疾,不禁对他一家表示同情。是啊,这些弱势群体,谁肯借钱给他们呢?

骆乐望着那汉子说:“大哥,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行不行?”

“行啊!”

“既然你四兄弟还未成家,就先建间简易房住着。共建三间,两间分给三个兄弟住,留一间给你这个老大结婚。2万元就可搞掂。如果连房子都没有,谁家姑娘肯嫁给你,是吗?”

其他围观的村民在旁帮腔:“对啊,干部说得对,快点去建房吧。不建房,娶不到好姑娘。”

那汉子摸了摸脑袋,咧着嘴笑说:“有道理,我马上到村委会报名。”

我赞许地看了骆乐一眼,回头笑望着其他村民:“他家这么困难都要盖房,你们也要抓紧啊。洪灾都过后快一个月了,不能再拖了。转眼到中秋,天气会转凉的,总不能在救灾帐篷住一辈子吧。”

“是啊,还是镇干部讲得对,我们也报名去。”村民们议论纷纷。

我回头对陪同的老倔头说:“一定要把政府重建家园的政策宣传下去,把大家发动起来。”

老倔头说:“这段时间我天天在讲,嘴巴子都快讲干了。”

告别榕树下的村民,我们来到一个叉路口,看到另一番景象。路旁有一边半倒的红砖房,露出一个木货架、显然这间房曾是小商店。离此不远处,一对父子正顶着酷日,光着膀子,挥汗如雨地挖着地基。

我走上前,与长者攀谈起来:“阿伯,在忙什么呢?”

“建房子啊。”

“你这么积极建房子干吗?”骆乐故意问。

“这位领导怎么会这样问?自家房子垮了,难道还等别人帮你建吗?何况政府这么好,有15000元补贴,早一日建好,就早一日搬进去住。”

我没想到他这么快了解政府的政策,显然是个精明人,便夸他道:“阿伯,看得出你是做小生意的,你早一天把房子建好,这小店铺就早一天收益。现在附近的房子都倒了,很多人要重新添置生活用品,你也好早日发财。”

那老汉双手抱拳一揖:“托领导的吉言,我抓紧把房子建好,争取中秋搬进去住。”

从白田庄村调研回来,我把村民对建房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讲给刘大文听,刘大文也深有感触,说跟他下去了解的情况差不多。

我说:“一些村民之所以迟迟未动手建新房,主要有两个原因:一是经济困难。受灾地区大多是贫困山村,群众生活本来就非常困难,全倒户主要是泥砖房农户,这些农户原本就经济底子薄,否则改革开放这么多年,有条件建新房者早就盖起来了。虽然说政府补贴了15000元,但毕竟只占整个房屋所需资金的三分之一。这次洪灾又特别大,不少人是穿着一条裤头跑出来的,自救能力差,像白田庄村那四兄弟,确实难以筹钱盖房。”

刘大文点点头:“这部分人是最需要扶持的。”

“二是一些村民等靠要思想较重,巴不得政府出资建好新房,他搬进去住就得了。前几年有些新村示范点是政府动员社会力量兴建的,个人出资不多。这次他们便有所‘依赖’和‘攀比’。想拖一拖,等一等,看政府能否多出点钱。还有更可笑的,上面要求确保元旦前搬入新居,一些村民便误解为建新房是干部的事,你不帮我建好新房,到时就撤你干部的职。”

“这就是中国农民的‘狡猾’。当前最大困难还是如何宣传发动群众。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调动起来了,问题也就迎刃而解。我们在宣传中一定要跟灾民们讲清楚,洪水是天灾,不是谁造成的。自从盘古开天地,三皇五帝到如今,谁家的房子自家造,这是没什么好讲的。现在党和政府帮助受灾户重建家园,是大家的福份,但建房子的主体仍是受灾户。筹资的主体是他们,选址建房、投工投劳的主体也是他们,最后享受的还是他们。如果不把农民渴望重建家园的愿望化为自觉行动,就会影响工期,整个工作陷入被动局面。”

“你说得对头。为加快进度,可采取三个措施,一是搞一份《重建家园一日进度》简报,让各村委会相互促进;二是召开现场会,动员和发动;三是派出工作人员下去督查。”

“这三条措施好,让各工作队马上抓落实。”

 


政府对重建家园补贴政策宣传开后,白田庄村村民建房的积极性普遍很高。谁知在具体选址时却卡了壳。村里有个阿牛伯,这次水灾房子也倒了,他干脆跑到珠海孩子家去住,把老婆一人留在家里。他老婆没房子住,只好临时搬到自家的厨房住。我见那厨房是个危房,赶紧叫人搭了个蓝色救灾帐篷,动员那妇人搬进去住。起初,她还不愿意,嫌那玩意儿热,后来经反复做工作,她才勉强答应,搬了进去。阿牛伯听说村里要建新村,从珠海赶回来,见老婆住在救灾帐篷安然无恙,专门找到我表示感谢。

我说:“阿牛伯,你回来得正好。村里规划新村,地不够大,要占用你原住址十多平方米地。我们另外换一块给你。你看行吗?”

阿牛伯把头摇得像拨郎鼓:“不行,不行,我那地可是‘金不换’”。

我说:“你们村就这么大,能建房的地不多,都是乡里乡亲,应该相互关照。”

但是无论怎样做工作,阿牛伯就是不干。

白田庄村只有一条乡间公路与外界沟通,这次洪水对公路毁损严重,运送材料的大卡车无法开进去,只能靠小型汽车或拖拉机来运,成本自然增加,而重建家园的成本不能太高,最多控制在每平方米三百五十元左右,几乎没什么利润空间。我陪同一个建筑小老板来看建新村的情况,小老板看后直摇头,说:“这么难走的路,这么低的工价,没得做,没得做!”说完,就再也不肯接活了。

无奈中,我只好另找一位熟悉的小老板,说明重建家园的意义,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支持这项工作。这个老板倒是深明大义,说只要不亏本就行,眼看天凉了,不能让灾民受冻。我一听甚是感动。

这天,我已是第四次来动员阿牛伯。“你的叔侄愿意用最好的地跟你换,如果你再不愿意就讲不过去了。明天,建筑工程队就要进场,你看着办吧。”

阿牛伯抽着水烟筒,想了想:“好吧。”

谁知第二天,阿牛伯又反悔了。这回,我觉得应该给阿牛伯一点压力他才会让步,便故作轻松地说:“好啊,你慢慢考虑吧。其他村民都准备开工了,你就先等着吧,那天想开了,再告诉我。不急。”头也不回离开了。

又过了几天,我来到村里,远远看到阿牛伯手握烟管,蹲在村头。阿牛伯也看到了我,忙站起来,小跑着来到我跟前:“钱书记,我都等你好几天了,你怎么才来呀?”

我故意说:“什么事啊?”

阿牛伯说:“我同意换地了。你赶快派人给我勘测地吧,好抓紧建新房。”

我说:“你不反悔了?”

阿牛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:“快点帮我建吧,其他村民都打好地基了。”

阿牛伯的工作做通了,其他村民的工作就迎刃而解。8月中旬,全倒户灾民敲锣打鼓、大放鞭炮,庆祝新村正式动工兴建。然而,事情才刚刚开始,困难还在后头。果真有村民提出,建新村的那块地还不够高,下次涨洪水时容易被淹,要是能把地基升高米就好了;还有靠村边的小河地势太低,一下雨水就上路,堵住进村的路口。

这建议有理,可是填土方、修河堤都要钱,可谁来买这个“单”?自然是村委会。可村委会哪来的钱?我有些犯愁了,回到家里,仍在揣摸此事。

刚好,一家水泥厂厂长打电话来咨询一些东西。我眼前一亮,何不找这位厂长帮帮忙?

这家水泥厂建在白田庄村的地头上,平日里总有些事要找村委会解决。厂长听说我为白田庄村重建家园垫高地基的事发愁后,痛快地说:“钱书记,这事好解决,我派几台钩机和推土机义务为你们服务,重建家园我们企业也应责无旁贷。”

我一听乐了,顺着这个思路,又去找附近一个石场老板,请他免费给点填河基的石料。石场老板畅快地答应了:“行,看在书记的面子上,给他们送一百吨。”

垫地基和河堤的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的大问题是进村的公路。新村地址选在村后,没有一条能让运材料的东风大卡车进来的公路,而且进村的路弯弯曲曲、坑坑洼洼,晴天一身尘,雨天一身泥,村民们早就有意见了。经勘测,要从村口拉直一条路到新村选址,必须拆除几个村民的柴房和茅寮,占用他们一些地。虽然村委会答应作些补偿,但还是遭到某些没有建房村民的反对。

这天,我再次来到村民老江头家做工作。老江头见我进来,又提出新要求,除了要补偿钱,又要求用红砖盖个厨房。

我当然明白,老江头那个破茅寮只是几根木棍加茅草搭建的,但为不影响重建家园的进度,还是答应了,并对老江头说:“明天施工队就要进场了,你可要配合啊。”

老江头连忙说:“行,一定支持。”

第二天一大早,负责施工的推土机开始进场,谁知车到老江头门前,老江头坐在路中间不让拆他家的茅寮。司机无奈,只好停下车,打电话给我。

我骑着摩托风火火地赶到。“老江头,又怎么了?不是说好的吗?”

老江头说:“昨晚想了一夜,你们修路占了我分多地,只补一点钱,我划不来。”

我听了想发火,忍住了:“老江头,重建家园是全村人的事,都是乡里乡亲的,谁没有求人的事。今天他家遭了难,大伙一齐来帮他;说不定明天你家有什么事,也需要别人帮呢。快起来吧,啊。”

老江头用手一拍:“今天不讲清楚补偿的事,任你说出天大的理,我也不起。”

我只好蹲下来,给老江头递上一支烟,继续做工作。

谁知老江头伸手把我的烟打掉,横蛮地说:“我分多地,你至少要补偿我一两千元,否则我就不准让你过。”

我心里直窜火,要按过去的脾气,对如此横蛮之人,我早一脚踹过去了。可我现在是书记了,身份不同了。刘大文告诉我,凡事忍不住时,你就看看天,天宽地阔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我抬头看看天,见太阳高挂空中,知道时候不早,便缓和语气说:“你真的要补偿,咱俩也不能坐在地上谈啊。这么大的事,得到屋中谈才是,你说是吗?”

老江头见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围住他指指点点的,也感觉到不自在,便站起来,拍拍屁股说:“行,到屋里去谈。但说好了,推土机先不能过的。”

我知道他自觉有些理亏,便给他下台阶:“行。”

为不影响开工奠礼,我在房中反复做工作,答应补偿一千五百元。老江头这才答应让推土机过。从老江头房中出来,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心中暗算了一下,为修这条路,村委会至少要拿出九千元来补偿。这农村工作难做啊。看来,这笔钱得我自己捐了。

自从新村开工奠礼后,我每天都要骑着摩托车来转一圈,看看施工进度,把好质量关。那段时间,原材料涨得很快。一块红砖在灾前只要一角八分,有些地方灾后涨到二角二分,甚至高达二角八分。为减轻农民的负担,刘大文以镇长身份,与镇一家红砖厂商量,规定每块红砖为一角九分,并先给建房户“赊账”,确保红砖的供应,等政府补偿款到位后,再结账。该厂厂长倒是有大局意识,答应了。

建房工作全面铺开,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老倔头突然来找我,说新村选址上面有一条高压电线横过,必须迁移,否则将会影响住户的安全。我通过了解,这条电路是附近一家小水电站架设的,不属于供电局管辖。如果要迁移,至少要四万元。

四万元,对于镇里来说,是一笔大数字。我找到电站老板。老板说:“迁移电路,电站要停天的电,这损失你说多大?迁线的钱我们难以承担。”

我找到雪岩变电站站长白恒协商。

白恒考虑到是为重建家园出力,总算松了口,镇里只要出两万元材料钱,人工钱就由变电站承担。白恒说:“钱书记,大洪灾时,您亲自带船到变电站救人,这情我得还。”

 


如果说我碰到的只是难以说服的阿牛伯和老江头,骆乐碰到的则是一个有点“蛮不讲理”的大石牯。

骆乐牵头负责受灾严重的树堂村小组重建家园的工作。树堂村有60多户人家,其中全倒户有31户。村里老人告诉她,村里那个老祠堂有702年的历史,重未被浸过水,这次也上水了。为减轻村民的负担,骆乐找到一些熟悉的包工头,开门见山地对他们说:“这次你们就不要想赚钱了,要想赚钱以后机会还有得是,灾民能少一分钱就是一分钱,我建议每平方米建房成本不高于三百五十元,而且要按时保质完成,行吗?”包工头们到也豪爽:“行。再想发财也不能发这灾难财啊。”

然而,骆乐在核定重建家园户数时,遇到了村民大石牯的“刁难”。

事情很简单,大石牯有三个成年的儿子,两个在家务农,一个在珠三角工作,户口已迁出。这次重建家园,按规定只能给他家两个儿子各盖一个新房的指标,可大石牯不干,说要三间,理由是在外工作的儿子过年回来没地方住。

骆乐耐心地解释:“这不符合规定。”

大石牯耍蛮说:“不让我盖,我就不准建你建新村。”

果真如此,在商量建新村的村民会议上,大石牯仗着自家儿子多,大闹会场,还恶狠狠地说:“谁不让我家建房,老子就揍她一顿。”显然他是在欺负骆乐是女流之辈。

没想到骆乐可不是吃素的。平时看起来说话斯文的她横眉一竖,大声说:“好啊,来啊,只要你敢先动手,你就试试看。我绝不打电话给派出所。”

大石牯见骆乐真的发火了,支支吾吾的,并不敢上前。

骆乐缓和了口气:“房子垮了,是天灾,并不是哪个人造成的,大家都心痛。现在,政府好心帮大家建房,你却在这里无理取闹。我什么人没见过?还怕你?如果你的房子不要我们建,你就自己找施工队,政府的补贴我会按规定给你,其他的我们不管。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,你说一句,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建新村?”

大石牯回头看了眼众村民,见并没有人支持他,不禁蔫了下来:“骆干部,我,我还是跟大家一起建吧,不,不再闹了。”

骆乐见火候到了,便收了脾气:“这样不就挺好嘛,建新房是好事,现在都搞和谐社会,何必打打杀杀的惹人笑话?只要政策允许的事,我敢不给你吗?”

大石牯连连点头:“是,是,是。”

别看骆乐对大石牯这样的人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模样,其实她有一副菩萨热心肠。村里有一个智力残疾人,家庭十分困难,很难拿出钱来建房。对于这样的弱势群体,骆乐觉得也不能拉下,便和我商量,决定先用政府补贴的一万元给他家建造一间简易的红砖平房先住着,条件许可的话,再建大些。

事后,我对骆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琴心侠胆这词,用在你身上挺好的。”

骆乐嗔道:“领导,你不说我女汉子,我就阿弥陀佛了。”

我真诚地说:“你干脆调到镇里来工作吧,我们正缺你这样的女干部。”

“那我不教书了吗?”

“你又能说又能做,我觉得搞行政工作更适合你。”

骆乐似乎被我说动了。“好吧,我考虑一下。”

我望着她有些憔悴的脸:“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。随着全镇重建家园新村建设项目相继启动,我仿佛看到春节前那一天,鞭炮齐鸣,醒狮欢舞,红灯高挂,村民们欢天喜地搬进新房的情景……”

“呵,领导,看不出,你还是个蛮有情怀的。”

“丫头,你以为我只是五大三粗的土老冒是不是?”我回了一句。

“领导,说正经的,借着这次重建家园,能否考虑把雪岩中学搬迁?那山窝里实在危险。”骆乐向我建议。

“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,可是要重建一个新学校,得花不少钱啊。此事只能从长计议。”我也知道学校危险,可钱从哪里来啊?当一个穷镇的书记,到处都需要钱啊。这就像一个茅房漏雨了,一漏就到处漏,想补也不知道何处补啊。

骆乐说:“这倒让我想起一首诗:叫你当家不当家,如今当家乱如麻。开门便是七件来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

刘大文接过话头:“当个镇长,岂止是七件事啊?这镇长放在古代,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上,如今却要管老百姓从出生、教育、就业到死亡诸多事,以前只是征粮征税征兵三大难,而且还要帮助百姓发展经济,脱贫致富,现在最难的有两件事,一是抓计划生育,二是搞殡葬改革,百姓要多子多福,政府在宣传只生一个好;百姓死了要土葬,政府则推行火葬。百姓不听要硬来,政府则用铁腕手段硬上,我们这里还算温柔的,只是罚个款,拿点东西什么的,其他地方甚至上房扒屋,还有扒新坟的,这矛盾不激化吗?”

骆乐埋怨说:“既然这么难,你们还要我考公务员?我当老师不好好的?”

我说:“别听他的,我们干部还是为群众干了不少事的,比如说,脱贫奔康,抗洪救灾,重建家园等等。我想,不久的将来,国家经济发展了,会反哺农业。已有专家出来吹风,这农业税迟早会取消的。说不定哪一天,出生人口少了,劳动力紧缺了,计划生育政策也会取消的。我们以后的重点,就是服务农民,振兴乡村,让农村和城里一样,漂漂亮亮的。”

刘大文说:“到底是书记同志,说话有水平,有远见。”

我拍了他屁股一巴掌:“去你的。”


三人正说着,忽然接到陈发财的电话,说回到了雪岩,要来看我。我对骆乐说:“财神到了,说不定雪岩中学有救了。”

这陈发财是我雪岩中学的同班同学,其老爸是煤老板,从小就不愁吃不愁穿,养得就像个冬瓜。现在剃了个大光头,圆头圆肚的,活脱脱弥勒佛在世。不过如果说他是和尚,也是个酒肉和尚,走到哪也是讲吃讲喝的。

当初他老爸为培养他做生意,花了不少本钱。比如说,让他练胆,特地给了他一旅行袋的钱,让他到澳门赌场去压大压小,无论输赢,只要把旅行袋的钱赌光为止。

好家伙,开始是一千一千往里掷,人家扔石头还有个泡,他连泡都没有。他见旅行袋只剩半袋钱了,不禁满头大汗,胆怯地看了他爸一眼。他爸说,看我干什么?继续啊。说完,走开了。陈发财一咬牙,干脆一万一万地就里扔,最后来把大的,五十万。谁知就是这五十万,让他剧情反转,时来运转。结果赌了一天,不赔反而赢,赢回一百万。他爸说,你小子有种,是做生意的料。今天晚上的本钱,包括你赚回来的一百万,就是你起家的本钱,你就从做黄烟开始吧。

我是在做黄烟时和陈发财走到一起的。他有钱,胆子大,说“钱是王八蛋”;我情商高,会运筹,我俩联手,赚了不少。后来,我回来当镇干部,他骂我“傻B”,这年月有钱不赚,脑子有问题。现在,陈发财什么生意发财就做什么,用他的话说“除了不倒卖军火,拐骗人口,逼良为娼和制毒贩毒外,我什么不敢做?”我劝他说:“还有许多违法犯纪的事,你别做啊。你要做,就多做点善事好事。”

这次见面,他要请我吃饭。我说:“吃饭就免了吧。我正为一事发愁呢。”

“有什么事,尽管跟老哥说。”

“你还记得雪岩中学吗?我们的母校,这次被水淹了,差点出大事了。”

我带他到雪岩中学现场察看。洪灾过后,学校已恢复如常,但隐患仍在,下次再遇洪水倒灌,后果不堪设想。

陈发财说:“按说这建学校是政府的事,轮不到我出手。不过你老弟出声了,我不能不管。这样吧,我给你一百万,就当我当年没赢那一百万,其他的钱你自筹吧。”

我连说:“谢谢,谢谢,这顿饭我来请。”

“好,我们只喝酒,你把我陈发财喝倒了,一百万就归你。”

“这很简单,既然在雪岩镇喝酒,就按我们雪岩镇的规矩,镇长喝倒了,书记才上。你等着。”我对刘大文眨眨眼。